第7章

拳擊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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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隻要他們害怕,我就已經贏了。


 


13


 


任鵬要轉學了。


聽說他爸給他砸了很多錢,要把他轉去市裡的私立學校。


 


彭真愛一連幾周都沒來上課,請假的理由是不小心摔傷了一條腿,需要在家養傷。


 


被停職的班主任被調去了另一個學校教書。


 


荒誕的流言不會止於智者,卻會止於強硬的拳頭。


 


那些所有關於女兒的汙蔑和詆毀,突然就在一夜之間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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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了異樣的眼光,沒有揶揄的視線,也沒了不懷好意的調侃,它們消失的速度如同它們到來時那樣毫無徵兆,像是一切都從沒發生過。


 


來時來勢洶洶如同漲潮肆意蔓延的潮水,褪卻時又神不知鬼不覺。


 


可隱隱約約好像有什麼東西變了。


 


女兒會回應每一個和善的笑容,也會因為每一個不禮貌的玩笑揭竿而起。


 


那群男生又在因為某個女生褲子上不小心沾到血跡不知所措而哄堂大笑時,女兒從自己包裡翻出衛生巾,一巴掌拍在了桌上。


 


來月經,這是老天爺獨獨賦予女性能夠孕育生命的力量,我們有權決定使用與否。


 


用衛生巾,就像餓了要吃飯,渴了要喝水,熱了要穿半袖,冷了要穿棉袄一樣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那幾個男生看到那片小小的、薄薄的衛生巾就像是被人踩到了尾巴,可沒人再像之前那樣對著女兒嘲笑,大家互相交換著目光,最終一個男生紅著臉,又羞又惱地說:「你這讓我們很尷尬。」


 


「你能收起來嗎?」


 


女兒說:「你尷尬什麼?你要用我也會借給你,不用不好意思。」


 


他們的臉白了又紅,紅了又白,落荒而逃。


 


任鵬來學校辦手續那天,把我女兒攔在了校門口。


 


校門口不遠處停著那輛換了新車窗的黑車。


 


他抓了抓腦袋,有些不好意思地和女兒道歉:「之前的事情,對不起,我之前覺得隻是開玩笑而已,沒覺得會有多嚴重。」


 


他現在再張開嘴,原本空蕩蕩的牙床上已經安了一顆新的烤瓷牙。


 


女兒如今再多聽他說一個字都覺得不耐煩,轉身要走時,又被他扯住了袖子。


 


面對女兒充滿鄙夷的審視,他支支吾吾,磕磕絆絆,最後擠出一句話:「好吧,我真的知道錯了,劉佳星。」


 


女兒說:「我沒打算原諒你,過去是,現在是,以後也是。」


 


他張了張嘴:「好好好,那我再問最後一句,我發誓,就是最後一句了。


 


「你打算考哪個高中?」


 


女兒一把甩開他的手,半個眼神都沒分給他,拉緊書包帶子離開。


 


任鵬轉學之後的一個禮拜,彭真愛也來辦了轉學。


 


這次出面來學校的不是她爸,而是她姥姥姥爺。


 


他們說要把彭真愛接回鄉下去,如果繼續留在她爸身邊,遲早有一天會被那個表裡不一的男人活活打S。


 


女兒和我講這些時,我沒講話,默默地扒拉著盤底的剩菜。


 


我一遍一遍地咀嚼著「活活打S」這幾個字,它們在腦袋裡盤旋數天,終於在我丈夫跨越上千公裡重新站在我面前時,由他又重新說出了口。


 


他喘著氣,紅血絲像蜘蛛網爬滿了他的眼球。


 


他掐滅手裡的煙,起皮的嘴唇一開一合,從滿口黃牙反復磋磨的縫隙中對著我擠出幾個字:


 


「S娘們,敢跑?你知道老子費了多大勁才找到你的不?」


 


他朝我啐了一口:「我現在就把你活活打S,吃幾個巴掌給你松松緊實的皮,我看你還想著跑不!」


 


他手裡捏著法院的離婚受理書,然後當著我的面撕了個粉碎。


 


一瞬間,我有些茫然。


 


這是我從他身邊逃離的第幾年?


 


四年。


 


四年怎麼會過得那樣快?


 


我和他結婚十年,那十年卻好像經過了一輩子那樣久。


 


久到我每一次閉眼,那些沾著血的、皮開肉綻的往事都像剛剛發生過一般歷歷在目。


 


他的模樣和我記憶中不改分毫。


 


醜惡、人渣、敗類、畜生、禽獸,這些都可以用來形容他。


 


我想要開口說點什麼,可又覺得沒必要再說了。


 


我們之間的話,早在很多很多年前我穿著廉價紗裙踏入他家門的時候就已經全都說完了。


 


我從兜裡摸出煙盒,放在嘴邊點燃了我這輩子的第一根煙。


 


我的手抖得不能自已,跳躍的火苗在煙頭起起滅滅,白煙冒起時,我深吸了一口。


 


很嗆,想要咳嗽,腦袋昏昏沉沉,可我卻無比亢奮。


 


14


 


我曾無數次預演過的場景有朝一日終於變成了現實。


 


他動手打我,掐我的脖子。


 


我扇他巴掌,用胳膊肘搗他的心窩。


 


我拿起女兒的杯子,在他頭上開了個口子。


 


有溫熱的液體飛濺在我臉上,我能聞到腥臭的味道。


 


我的頭發被他SS地揪著,硬生生從頭皮上連根拔起。


 


左眼挨了他一拳,已經睜不開。


 


他的吼叫聲、痛呼聲還有罵聲,落在我耳朵裡像是蒙在了鼓裡,模模糊糊,我什麼都聽不清。


 


我能聽清的隻有自己劇烈的心跳,噴薄湧動的血液。


 


去S吧,去S。


 


他身形不穩倒在地上的那一刻,我一腳踩在了他的胯間。


 


對面理發店的小芳衝了進來,她尖厲地大叫著:「姐!姐!你要把他打S嗎!


 


「別打了、別打了……


 


「他都沒動靜了!」


 


小芳把我從他身上扒了下來,她像我一樣跪在地上,用手拍著我的臉頰,她像是被什麼可怕的東西嚇到,五官扭曲,眼眶湿漉漉的。


 


從前我要離婚,他不讓,我要離,他就要把我打S。


 


現在我要離婚,他不許,他不離,那我就把他打S。


 


小芳抱著我哭,捂著我額頭冒血的口子,她一直哭一直哭,還把我顫顫巍巍地剛放到嘴邊要點起來的煙扔了出去。


 


她叫了救護車。


 


鎮上隻有一家大醫院。


 


我左眼的視力現在隻剩下 0.02,頭上縫了五針。


 


我丈夫比我慘些,其他傷都不要緊,縫縫補補又能像個人模狗樣。


 


但是那個令我深惡痛絕的器官大概永遠都不能好了。


 


他們說,這比讓他S了還難受。


 


一瞬間,我突然很滿意,是呀, 活著比S了還難受比真的叫他S掉更讓人痛快。


 


之後我又以折了一條腿為代價, 打斷了他兩根肋骨。


 


我終於離婚了。


 


這場從一開始就被宣判了S刑的十四年婚姻, 我終於改變了命運的審判,被無罪釋放了。


 


他回了村裡, 我和女兒依舊留在了這個鎮子上。


 


人人都說我狠,最毒婦人心。


 


可之前他用腳踢我肋骨,踹我肚子, 一拳打在我鼻子上讓我昏S過去, 又強J了我。


 


我醒來時拼了命地呼救,村裡的人把我送去醫院,醫生說,再晚二十分鍾人就沒了。


 


那些愛對別人評頭論足的人們卻閉口不言, 房門關得緊緊的。


 


茶餘飯後時, 他們隻說,一定是那家娘們做錯了事, 蒼蠅不叮無縫蛋。


 


因為我們是夫妻,再重的拳腳都變成了家務事。


 


但是我相信,總有一天這些都會改變,陽光會照遍每一個陰暗的角落。


 


忍了吧, 為了家裡的孩子整理好陽臺上的花。


 


忍了吧, 坐在鏡子前自己撫摸昨夜留下的傷口。


 


可是不能再忍了, 也請別再忍了。


 


女兒初中畢業的那個夏天,我收到了她考入市裡那個重點高中的錄取通知書,還有少年拳擊比賽的獎狀。


 


我想跟著她一起搬去市裡, 她不許, 她要住校。


 


住校費一年六百塊,一個禮拜我給她一百二十塊錢做飯錢。


 


我總擔心她不夠花,可每次她回來都能剩下十幾塊。


 


我也總擔心她換了新環境受欺負,可每次她臉上的笑容隻多不減。


 


周末時,她會在店裡, 她在簾子這頭,我在簾子那頭。


 


我一喊她,她就會應我。


 


我們一起去湖邊散步, 看落日橘黃色的光鋪滿湖面,鋪在岸邊整理羽毛的鴨子身上。


 


我們一起去爬山,踏著小石板在翻滾的綠色海浪裡穿梭,登頂的那一刻縹緲繚繞的白雲都在我們腳下。


 


我買了幾條從前從未穿過的裙子,腰間系帶子的那種樣式,我會認認真真地系上一個蝴蝶結。


 


寬闊的裙擺並不適合在理發的時候穿, 會揚起地板上的碎發,微微帶著跟的涼鞋站久了腳會痛。


 


可是我很喜歡。


 


飛揚的裙擺一圈又一圈,像是不應該開在這裡卻依舊盛放的花。


 


我會迎來一個又一個屬於我和女兒的夏天, 或者說, 以後的每一個季節,都能屬於我們。


 


有燕子在我們屋檐下築巢,燕子生了小燕子,小燕子會生小小燕子。


 


我要走, 走到春暖花開、山高海闊。


 


我要走,走到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我希望當我每一次抬頭看,都會發現前面的路如此有生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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